扒掉五六年了。土地一承包，林场也被分掉了，谁还留那几间土房子？

唉，太可惜了。我以为它们现在依然默立在红花绿叶之中，谁知竟成了人去屋毁。如果将来咱俩成了名人，有人去追忆咱俩的光辉历史，他们到哪儿去找那个知青之家啊！王晓红继续逗笑。

那也好办，晓红，到时候我们青龙潭再按原样重建就行了。

两人都乐滋滋地笑了。

哎，晓红，天不早了，该做饭了吧，早上吃点什么？

今天早上咱俩同时下厨房。我主理，你当助手，这跟在青龙潭时正好相反，因为在这儿我是东道主。

不啦，晓红，你有病，让我自己做吧。

我的身体没事了，休息一夜就过了。你来我家，我又不是地主婆，不能揣手等吃嘛。

你是市长太太呀，我哪敢烦你动手？

两人又笑了一阵儿，同时进了厨房。

做饭中间，张雪莲想起昨晚自己不会使用燃气灶以及有几种菜叫不出名子的事儿，不觉笑了起来。

长长的案板上，王晓红已将几个菜切好了，只等操锅去炒，可张雪莲就是瞧不见煤炉。灶台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一看文字才认出是燃气灶。旁边墙角放一个大铁罐，上端有胶管与燃气灶相连，罐里装的肯定是气，可怎么打开呢？上高中时学校还没用电，照明用的是汽油灯，她曾开过，而燃气灶她却是第一次见到。婆家尽管也住在娲城，可直到现在也没用上这玩意儿。她试着拧了一下燃气灶上的开关，没有起火。可能是气门没开吧？于是她在气罐开关上拧了一把，然后又去拧燃气灶上的开关，可是还不冒火。让张胜利帮忙吧，可人家是市长，这不合适。他弟弟接妻子去了，而晓红正病着，她怎么下楼呢？为难片刻，她只好叫起了飞飞。

飞飞噔噔地下了楼梯，到厨房后问有什么事儿。张雪莲害着臊说明了意思，飞飞一听笑开了。张阿姨，这个我懂。很小的时候我就摆弄过，因为这事还挨过妈妈的吵呢。你看，先打开这个。飞飞在气罐开关上演示着。向左是开的，向右是关的。张阿姨你来试试。飞飞挪开身子让张雪莲去试。对，就是这样，可以开到底，直到拧不动为止。好了。再看这个。飞飞拧动燃气灶上的开关。这只需要往下拧一下就行了。你来试试。啪！火冒上来了。张雪莲一阵惊喜，轻轻地拍了一下飞飞的头。飞飞，谢谢你啦。不用谢，张阿姨。做好饭关上时，先拧气罐上的开关，向右拧，要拧紧；再拧一下这燃气灶上的开关，对，向上，这就关好了。张阿姨，学会了吗？会了，飞飞。张阿姨，你怎么不会用这个呀？你做饭用电吗？不用。用煤吗？对，有时用煤。那有时呢？有时就用柴禾。柴禾？飞飞摇摇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仰望着张雪莲。你没见过柴禾吧，飞飞？嗯，不知道。那我告诉你，柴禾就是玉米杆，豆杆，谷杆一类的东西，这些你见过吗？飞飞又连连摇头。还有草。草？这我知道，但它能做饭吗？能呀，怎么不能呢。好啦，飞飞，你上楼休息吧。

飞飞刚走，张胜利也下楼来到厨房。燃气灶已经打开，火很旺。张雪莲望着案板上的菜，有两种她不认得，便乘机问了张胜利。好，就先做这两个菜吧，我掌勺。张胜利坐好炒锅，又往锅里放了油。待油热了，将一盘海参倒进了锅里。哎，张市长，你哪有时间下厨呀，这一手是什么时候学的？雪莲，我的空闲时间不多，但是我学过。学会这也有用，比如我妈病了，晓红回家晚了，可以试一下身手。张胜利逐一放上佐料。你看，就炒到这个火候。对，是得讲火候，再炒下去就不行了。佐料也得适可而止。张胜利把炒好的海参装进盘子，然后开始炒鱿鱼。你看，鱿鱼我也是刚认得没几年。改革开放前谁见过这玩意儿？其实呀，雪莲，这个菜我也是第一次做，还不是为了给你鼓劲吗？我想，不管做法对不对，只要掌握住一个原则，就是做熟就行。哈哈，我这是假充行。看，快熟了。这时，门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继而门铃也响了。雪莲，你接着炒吧，我出去看谁来了。张胜利冲张雪莲一笑，便转身出了厨房。

祁洁说：“看见怎么啦？抱自家的老公，受法律保护的。”

郑啸风说：“那也不好呀。毕竟，毕竟我还是市长嘛！”

“你以为市长就是好人，十个市长九个骚！”祁洁说：“再说，这里谁知道你是市长？小区门前有个老头，喜欢在门口转悠。长得那个端正啊，那个帅气啊，我当初以为他是一个什么头儿，谁知他就是看门的。”

郑啸风呵呵直笑，说：“人是看不出来的，你看那科学家霍金，怎么看都像敬老院的偏瘫老人。”

郑啸风鞋也没换，双手安慰性地搂着祁洁的腰肢。一心想进门喝水，可祁洁就是抱住不放。郑啸风想，都四十来岁的女人了，怎么越来越黏他了，越来越离不开他了，也许就是远香近臭吧。郑啸风抚摸着她的头发，用一只脚去勾掉另一只脚上的鞋子。祁洁感觉他脚下在动，便弯腰下去给他脱鞋，套上拖鞋。然后把他的包取下放好，然后一件一件地给他*服。眼看就要剥光了，郑啸风急了，说：“你干什么？”

祁洁笑嘻嘻地说：“洗澡呀！你紧张什么？”

“我自己来吧。”

祁洁说：“不行。今天我给你洗。”

郑啸风看着她的纤纤细手在他身上动来动去，极不自在，脸都红了。郑啸风说：“那多不好意思啊！还要处长你亲自动手。”

“领导就是服务嘛！”

“领导都像这样服务不就乱套了嘛。”

被老婆拖进洗澡间时才发现，里面居然还有个浴池。郑啸风想，税务部门的福利真好啊，老婆也只不过是个中层干部，房子是180平方的四室两厅，洗澡间宽得可以放架单人床。浴缸是从德国进口的。郑啸风浸泡在热气腾腾的水里面，抚摸着光滑如镜的浴缸边缘，感慨万端地说：“国家干部住的就是不错，可是我们大多数老百姓呢？他们不少人还住在低矮潮湿的平房里。180平方对于他们来说，想都不敢想的。”

祁洁像清洗瓷器似的给他清洗着身子，而郑啸风又不十分配合，祁洁打了他一下，说：“你就专心洗澡吧，来这里发什么感慨呀！”

“忧国忧民嘛。”

这时候，电话突然响起来，是读大学的儿子的。石头听说明天全家人要去看奶奶，很兴奋。又听说爸爸来了，就说要过来睡觉。以前他也经常在周末跑来睡觉，到妈妈这里混吃的，顺便也死皮赖脸弄点零花钱。可今天情况特殊，祁洁接到电话就迟疑了，像遇到敌情一样，捂住话筒，小声问郑啸风：“儿子要来，怎么办？”

郑啸风顶着湿脑袋，打了个拒绝的手势。

祁洁说：“你爸爸刚到家，不舒服，他要休息。”

石头哼了一声：“我又不影响你们谈情说爱！”

祁洁扑哧一笑：“不影响也不行！”

石头无奈地说：“好吧，明天早晨来个车接我吧。”

祁洁说：“这个条件是可以满足你的。”

祁洁把手机关了，把电话挂掉了，门也反锁好了。构筑了一个纯粹的二人世界。她用半干的毛巾把郑啸风擦拭了一下，郑啸风离开浴缸就直奔卧室，横卧在床上。祁洁摸摸他身上，还是潮乎乎的，用力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往外一推：“看你这身子湿得。晾干再来！”

郑啸风站到了窗台边，点了一支烟。祁洁先给郑啸风泡了茶，把自己要用的饮料也拿来放到床头柜上，然后点燃红烛，喷洒香水，再放上妙曼的萨克斯，轻轻淡淡地在房间萦绕着。郑啸风很惊讶老婆的仔细，那一丝不苟的神态让他想到了她的职业，难怪让她当人事处长。祁洁把杂务打理完毕，郑啸风的烟也抽完了，也该喝水了，身上也晾干了。祁洁换了薄纱睡衣，缓缓走过来，搂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爱你一辈子。”

郑啸风说：“已经爱了半辈子了，也只剩下后半辈子了。”

“那我就加紧爱你！把半辈子当成一辈子来爱。”

于是就加紧爱了。

成志超冷笑：“像这种情况，是不是由主要领导打头阵，和向不向主要领导及时报告，不是一个概念吧？”

冯天一尴尬地说：“我……向陈县长请示过，陈县长……也是这么说。”

人家既搬出了陈县长，成志超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他又问：

“吴老师的伤重吗？”

“不轻。后脑勺被打了一个大口子，除了外伤，还造成严重脑震荡，好在已没有生命危险了。正在医院里治疗呢。”

成志超沉吟片刻，说：“那你回屋吧。把魏树斌叫出来，我听听他对案情是怎么个意见。”

冯天一回办公室去了。魏树斌出来，仍不说话，嘴巴上叼着烟，一口接一口地吸。

“有没有点线索？”成志超耐不住，问。

魏树斌摇头：“歹徒打了人就跑，又是骑在摩托车上，线索没有，但我有一点感觉。”

“什么感觉？”

“吴瑞之老师的女儿前些日子接连到县里反映情况，县里却迟迟没有个明确处理意见。吴老师按捺不住心中的义愤，前两天写了书面材料，并把自己要越级上告的打算说了出去。就在这种时候，发生了吴老师夜间挨闷棍的事，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而且，我分析，这个事和那个事表面看互不搭界，但极可能是一个团伙所为。”

“那个事是什么事？”成志超问，他以为魏树斌已知道了有人夜里砸他家玻璃的事。从省城回来后，他一直把那个事咽进肚里，没跟任何人说。

魏树斌看了成志超一眼，意味深长地淡淡一笑，说：“那事成书记不会忘吧？人事局的档案还在我们局里锁着呢。”

成志超只觉脸腾地热起来，他听出了魏树斌话里有责怪甚至揶揄的味道。

“哦，一个团伙？你具体说说。”

“眼下还无证据。我是说，这是凭我多年办案的感觉。也许这种感觉，只能等两个案子都破了，才能得到证实。”

成志超说：“我同意你的分析，那你就带人，下大力量，把这个案子当个突破口，力争尽快给师生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我这就去医院看看吴老师，也许能从他那里多少找些线索。”

“又一个突破口……”魏树斌嘀咕了一句，似乎又淡淡地笑了笑，但没多说什么。

成志超猜想得到魏树斌表情里的意思。两个案子，如果确有一种内在的联系，那人事档案的事已有充足的线索和足够的把握，何不就从那里突破，一举撕破对方的防线？似这般布阵用兵，就有舍本求末，放着坦途不走而偏踩泥潭的意思了。前一个突破口本是两人早就商定的，这期间也并没出现什么特别的情况，怎么说变就变了呢？突破口若是一多，那还有什么重点突破的意义？两军对阵，已议定的战术原则，不该说变就变吧？

读懂了魏树斌表情的成志超心里慌慌的，也愧愧的，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更怕魏树斌在这个敏感的问题上直接逼问自己，转身就往外走。

成志超跨进小车前，见一位女教师从那些肃立的学生队伍后面跑出，直奔他而来。

是林老师，张景光的爱人。成志超站住了。

“谢谢你给我打来电话。”成志超先开口。

林老师说：“师生们请求和县里的主要领导对话，但在家的县领导只说找不到您，还说您的手机不开。老师们也是没办法，我才打了这个电话。这个事，如果没有您亲自过问，怕是吴老师就要白挨打了。”

成志超摇摇头：“不会。在家的领导和我都是一样的心情，保护公民的生命安全，依法惩治罪犯，这是我们起码的职责。”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这话很空洞，官场上的话谁不会说呢。

林老师望了一眼跟在成志超后面的张景光，也不理会丈夫目光里的阻拦，说：“成书记，我想单独跟您说几句话，行吗？”

成志超点点头，便往僻静的地方走，林老师跟过去，张景光竟也跟了两步，看成志超冷冷地扫过一眼，便有些尴尬地站住了。

孙麓野一脸憧憬，让刘诗韵没有勇气拒绝，心想反正最终也要分手，分手时一并还给他，就收下了。

接着两个人就做了简单的工作交接，因为是女朋友办理活动的下一步事宜，孙麓野连看都不看就在各种收据单上和手续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都办完了，孙麓野还是恋恋地不想走，他说：“别看咱们在一个单位，可见你一面这么困难，诗韵，今天晚上还有应酬吗？”

“现在还不好说。”刘诗韵躲避着孙麓野的视线。

“那这样，晚上我等你电话，有应酬你能推就推，想想一个月不见面，太恐怖了。”

“好的。”刘诗韵站起身来。

这一下孙麓野必须告辞了，他吻了刘诗韵的额头，还想吻她的唇，让刘诗韵轻轻地推开了，孙麓野只好怏怏地朝外面走去。

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刘诗韵喊了一声：“麓野！”

孙麓野转过身子，只见刘诗韵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自己，眼里闪着泪光，嘴唇动了动，只说出一句：“出去别亏着自己，你要保重……”

晚上，刘诗韵来电话了，告诉孙麓野自己还有应酬，满心期待的孙麓野一下子蔫了，只好利用晚上时间准备物品。

第二天，孙麓野到公司的时候，刘诗韵还没有到，他到财务办完各项手续，刘诗韵还没来。时间已经到了，只好打车到机场，在路上给刘诗韵挂手机，刘诗韵的手机还是关机。

孙麓野不断向候机厅大门张望，幻想刘诗韵能够给他送行，可直到登机，也没能见到刘诗韵一面。

让周莫通没想到的是，他们刚回去不久，郭刚又突然打电话给周莫通，向他下了死命令，令他尽快负责侦破皮贤珠被杀一案。“刚刚不是说得好好的，由吴雄负责吗？”周莫通反问。“那你们俩同时负责。”郭刚的口气很生硬，似乎有些不讲道理。

现在，楚河市政府大楼里最焦虑的人恐怕就是放下电话后的纪委书记周莫通了。周莫通意识到，不了解市情的郭刚真的下了要彻查此案的决心了。他现在必须把楚河市的真实情况向他汇报，如果汇报不及时，将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但是，对于郭刚，他仅仅是有了一些基本的认识，谈不上真正的了解，他没有把握，万一郭刚是那种绵里藏针的人呢，那他的一片好心就会被刺得鲜血淋淋，甚至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怎么办？怎么办？周莫通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如果办公桌也有知觉的话，早就被他给绕得昏死过去了。

“正面，说；反面，装糊涂。”周莫通拿出一个一元的硬币放在手里摇一摇，用力往上一抛，按住。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一点，眼睛里所有能发出的光线都朝手掌缝里射去，*，是*，反面。

不行不行，周莫通自言自语地说，这回不算数，再抛两回，三回为准。

他抛了三回，三回都是*。

靠，周莫通把掌心里的硬币往垃圾篓里一抛：“一块小小的硬币，凭什么决定我的命运。”要是这时门外有个人路过，一定能听到周莫通这打雷似的声音，还以为周莫通在跟谁较劲呢！

他转身披上外套，又像跟门过不去似的，狠狠地将门拉开，摔上，下楼，往郭市长办公室走去。

周莫通花了半个小时向郭市长汇报了楚河的社会治安状况。其实工业园在这之前已经死过一个人，是一个填土的包工头，而且是在填土现场被人打死的。但是，最后却是以包工头自己不小心被飞来的石头打爆了头意外死亡结的案。开始家属声称哪怕倾家荡产也要讨个公道，但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又不闹了，不了了之。

周莫通停了停接着说：“楚河市的社会治安乱，是因为受到一伙带黑社会性质的团伙影响。为首的老大叫袁世凌，胡作非为，无恶不作。大流氓不治，小流氓跟着起哄，甚至一些警察也忘了自己是人民警察，跟着乱来。其中也包括我们纪委的一些干部。”“纪委的干部？警察？是不是省……”郭刚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失言了，他差点就说出是不是省里有领导做后台，立即打住，身子往老板椅上一靠，手里悠然地晃着绿条铅笔机灵地改口说，“纪委的干部，警察，哪是省油的灯？知道了有黑势力查出来办了就是呀。我就不相信楚河的黑势力能这么通天？”其实，郭刚听到这里，心里也有几分害怕。他知道，有黑势力的存在就一定有包庇他们的保护伞存在，黑势力越嚣张，保护伞就越大。其实，打黑怕的就是保护伞。他已经对楚河的状况有了担忧，为了让周莫通能说得更明白更彻底一些，更多地了解情况，郭刚才这么故作轻松不屑。

周莫通小声道：“你不知道呀，这里面水深，我也没法蹚过去呀。”

“水深？能有多深？他黑势力再大，能大得过我们的公安机关？”郭刚装幼稚地进一步向周莫通套话。

周莫通当然明白郭刚的意图，他很严肃地跟郭市长对视了一秒，然后郑重地说：“比你想象的还要大。”